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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森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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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距离东哥特人的营地并不远，路曜的队伍不久后就告别了匈人的直辖领土，来到了匈人的盟友东哥特人的土地。

哥特人是日耳曼诸部族中最为强大的一支，多年前因地理位置原因沿德涅斯特河沿岸自然分为东西二部，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且多有矛盾。这在游牧民族中很常见，勇士们只承认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部落长老和首领，使得大型的帝国只能诞生在多瑙河以南。

西哥特游弋于西罗马北部，在北高卢一带与法兰克人、勃艮第人和伦巴第人争夺权力，而东哥特人则在数十年前被匈人击败后选择了靠近日耳曼故土的伊利里亚（1），名义上依附于东罗马，成为罗马蛮盟。

大王鲁嘉统一匈人部族以后，东哥特上表称臣，成为了匈人的附庸。路曜此次来这里，目的就是要确保东哥特的忠诚，以及寻找多瑙河封锁之后的新商路。

路曜其实对这个武力远远逊于匈人的日耳曼部落表示忠诚的方式心里有所预设，但当老迈的东哥特王亲自出来营地迎接他们，并跪下来亲吻他的皮靴的时刻，他还是觉得这有些过头了。他制止了这个老者和他的部下更夸张的举动，只接受了欢迎宴会。

在日耳曼，在整个欧洲，匈人的铁蹄和刀剑都是威慑和死亡的象征。也因为这个，匈人的存在恰好维持了北方诸部族的平衡。

西哥特结盟西罗马，东哥特依附匈人，东罗马最强大但相对孤立，被匈人赶走的阿兰人在非洲建立了汪达尔王国，萨珊波斯牵制威胁东方，就像一台时刻在进行的时代戏剧，而匈人就是作家和主演。

宴会是传统的日耳曼式宴会，粗俗但热闹，路曜很不习惯这种粗野的场合，但碍于主人的盛情，他也不好直接告辞回到树林里旁边的匈人营地。

席间的喝酒、玩闹、吹牛和争吵进行了好久，就在路曜觉得自己的头颅即将被这些哥特人和见到了美酒的自己部族士兵吵得融化掉的时刻，混乱喧嚣的场面终于安静了一些。他们不是在地上醉倒，就是在躺椅上酣睡，正当路曜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衣着考究的贵族打扮的人坐在了他的旁边。

这人很面生，路曜之前没见过，看长相应该是哥特人。站在侧面的卫兵托格撒刚要阻拦，就被路曜眼神阻止，让他到旁边守着。来人也是大醉，但总归保留了一些清醒。他向路曜摇摇晃晃地行了一礼，然后说：

“阁下，您来自像天空一样美丽的城市，怎么会想起来到我们这寒冷潮湿的森林里？”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却并不吞吐犹豫。路曜并没有因他是醉酒就怠慢他，回答他：“我是为匈人和东哥特的友谊而来的。”

但那人却嗤笑一声，“哈，友谊？当年匈人把我们像狗一样赶出潘诺尼亚，我们在塞格德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说这是友谊？”路曜听完哈哈大笑，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狼群才适合狩猎，即使是草原上最强壮的狼，也需要最好的朋友和帮手。”

那人盯着路曜看了一会儿，眼神看向帐外的夜色，“远方的朋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修建城市，而是几十年来一直居住在这片森林里吗？”路曜摇摇头，表示出了好奇。

“因为森林里住着我们的灵魂。它是被神祝福过的，它好过那些腥臭污浊的城市千千万万倍。我的父亲生在这里，我的祖父曾在前面打猎，这里是我们献给神的最好的祭品。”那人打了个很响亮的嗝，感慨道。

路曜闻到这人散发的难闻气味，皱了皱眉。“那你们既然都没有筑城，怎么能知道它们是如何腥臭污浊的呢？”“远方的朋友，不需要生在地狱，我只需要去过那里，就知道那里属于魔鬼。我做过人质，去过罗马城和君士坦丁堡，我知道一个自我吹嘘的圣女其实是怎样的**（2）。”这人说到。

听这醉酒者说到人质，说到他不能再更熟悉了的这两座城市，他突然觉得自己开始理解这片森林，开始理解他们对自由的渴望。他没有再回应这人醉醺醺的其他闲言碎语，只是时不时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

夜已经很深了。宴会早已经结束，事实上，是所有参与者全部醉倒酣睡，使宴会被迫停止的。卫兵托格撒架着醉倒的路曜，不知该去何处。如果回大帐，他跟卫兵们几个大男人又不懂得怎么照顾司令，帐内又没个女眷，正在这时，未参加宴会的阿格里帕长老过来吩咐托格撒，让他把司令扶到自己的帐篷里。

自路曜稍稍长大以后，阿格里帕就没有再这样照顾过这个年轻的将军。他对后辈的要求一向严格，从不许壮年的后辈撒娇偷懒，即使对方是军团司令也是一样。他扶着浑身滚烫的路曜到森林边呕吐，然后把他搀回帐内，为他清理、擦洗，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路曜很安静地看着这银发的长者为自己忙碌，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帐篷的门帘微微挑起，外面，一声声不知名的昆虫的鸣叫混着树叶和露水的清香一阵阵传进帐篷。“老师，您晚上没来，是又去看星星了吗？”坐在床边的阿格里帕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用湿毛巾为他擦了把脸。

他的脸庞清瘦而柔和，此刻已经褪去了许多醉酒的酡红色，只是微微发红。“老师，今天我又遇到一个去过罗马城和君士坦丁堡的人质。他还有这片森林可以去躲藏，去疗伤，可我们却要一次次参与最危险的狩猎，去寻找我们都不知道在哪的自由和家乡...”

阿格里帕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为路曜散去酒气和燥热。“我想亚诺什了。”路曜突然说。阿格里帕叹了口气，“傻孩子，雄鹰是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翅膀的。”

“...我知道。”路曜的声音闷闷的。“您说我跟阿提拉会有一天必须分道扬镳吗？”

这老者迟疑了片刻，“也许吧。但你要记住，即使雄鹰飞得再高再远，它也能分得清天空和家的方向。”

帐篷外，这片森林很安静，它大度地接纳着刚刚到来的匈人客人，就像亿万年来它接纳过的无数的过客一样。

注1：亚得里亚海东北部，靠近希腊。

注2：取自《圣经》，是对城市堕落的拟人化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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