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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长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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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黄六月，紫禁城夏日最为酷暑难耐，那灼灼热息即便入夜也退不全尽，像极一张密制罗网严丝合缝披在人身上，捂出半身油腻与汗液。

彼时独居延禧宫的安贵人李曦嬅挪了个红木团雀鸟纹理的椅子在庭院内，迎着徐徐晚风暂止燥热。面前几株开得正艳的蔷薇兀自吐露郁郁芬芳，花瓣随风摩挲而动，衬得四周愈发静谧。

曦嬅眼帘轻垂深吸了一口泛着甜味的空气，银朱将满城冰块的玉瓮从殿内挪至她身旁，手中持着一柄玉骨扇替曦嬅扇风纳凉：“咱们偏殿西晒，白日里晒了一日，夜里殿内是闷热些，小主若是不能安枕奴婢明日便去内务府多领些冰来。”

曦嬅一脸嫌恶神色凝眸看她，倏然将她手中的玉骨扇夺了过来掷在地上：“取那些个冰作甚，你无事少在我面前碍眼就是了。”

银朱见状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辩解道：“小主，奴婢办事绝无错漏，那人偶确是用内务府供给长春宫独用的‘飞雪缎’所制。”她说着，快两步入殿内，不知从何处寻了些未用完的碎步捧在手上：“您瞧，这剩下的布还存着，奴婢从前是在造办处当值的，这等事决计不会混淆出了岔子！”

曦嬅警觉瞥了四下一眼，摇头摇得厉害：“蠢货，还留着那些东西是要作死吗？”曦嬅猝然起身，从她手中接过那块白布细细瞧了两眼，而后低声吩咐道：“快些拿下去烧了，若要旁人瞧见，咱们岂不要和那仁孝皇后的蠢妹子一样倒霉。”

银朱跟在曦嬅身边久了，自然明白曦嬅话中的关要，于是唯唯喏下，寻了个火折子来将那白布燃尽。

火光如魑魅般咧着唇角于一片洞黑中肆意笑着，那光投在曦嬅螓首蛾眉上，映出一抹疑云。

“你无错漏，那她的长春宫还能闹了鬼不成？”

银朱低低啜泣，含了满腔委屈道：“那人偶是奴婢亲手做的，亦是奴婢亲手埋的，奴婢跟随小主这些年来做事一向谨慎，如今这人偶定是为人所调换了去。”

曦嬅身子笔挺立在门边，暗红天水漆梁柱勾勒得她穿着湖蓝色寝衣的身段格外醒目而清瘦。她凝神思忖片刻，闷哼了一声后方定定道：“难怪今日殿上婉嫔的神色如此淡定，仿若一切尽数在她意料之中一般。”

她斜眼瞟着银朱翻了一记白眼：“我与你说了寻个由头将那人偶埋在她宫内，你偏不听要放在宫墙根底下。自作聪明，这下好了，弄巧成拙了吧？”

银朱泪眼婆娑：“小主，左右这事也没攀扯到您头上，到底是珞答应做了咱们的替死鬼。她入宫以来也没少给您脸色瞧，如今被禁，对咱们来说也不算是坏事。”

“你倒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曦嬅半咬着唇，隐约含恨道：“你若听了我的，如今关在南薰殿的便是婉嫔那个贱人！我费尽心思筹谋这许久，只除去了个无关痛痒的珞馥，婉嫔本就心思细密为人狡猾诡变，日后再要对她下手，怕是难了。”

银朱低垂个头揉搓着自己略有褪色的衣襟，微声嗫喏道：“小主与婉嫔交好，她到底对您还未疑心。宫中时日还长，咱们有心对付她，还怕没时机吗？”

曦嬅回身蹒跚向殿内行去，她因着心中不睦银朱这事办得不利落，脸上仍带着一片阴翳厉色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只是你若再敢自作主张坏了我的主意，我必不会像今日这般轻纵了你。”她余光瞥见银朱含泪啜泣愣愣站在原地，不觉厌烦道：“还愣着作甚，将冰瓮抬近殿来，我可没那功夫与你在这闷热的天儿里虚耗着。”

这边厢曦嬅才刚入榻，方有了睡意却忽闻宫中响起了鸣喜鞭之声。

她登时于梦中惊醒，粗声唤了银朱进来不耐烦道：“夜半里外头闹什么，珞答应得了刑罚怎还成了合宫的喜事？”

银朱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曦嬅，口中怯懦回道：“回小主的话，听着声音，好像是......好像是从承乾宫方向传来的。”

承乾宫的秀妍有着身孕，如今已到了临盆之期，那喜鞭的声音既是从长春宫传来，无需细想便知缘由为何。

曦嬅神色逐渐清冷，命银朱将门窗紧紧合上，也不顾着闷热的天儿将被衾向上猛力一拽盖在了面上。

人躲在蚕丝薄被底下，早已泪流满面。

曾几何时，自己初孕时，总也期待着来日麟儿诞育，宫中有着鸣喜鞭扬眉吐气的一日。

奈何自己的孩子因着皇后与慧妃忌惮婉媃，便成了后宫女子荣宠斗争下可怜的牺牲品，他没有名讳，没有封号，没有等得到为他鸣起的喜鞭声，甚至连这尘世都来不及看上一眼便匆匆去了。

曦嬅想到这，攥着被衾的手不由握紧，两排皓齿几欲在口中咬碎了去。

另一边承乾宫入夜灯火通明，接生的嬷嬷与太医宫人忙的不亦乐乎，容悦急的在宫外来回踱步，直到偏殿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婴儿哭泣声，她神色才稍松弛些。

接生的嬷嬷抱着明黄色的襁褓一脸喜色从偏殿行出，冲着传话的太监忙道了句：“快去乾清宫禀了皇上，荣贵人平安诞下了一名小阿哥。”

容悦在莲心的搀扶下上前去看，见襁褓内的孩子生得一张胖乎乎的脸蛋，两串弯弯的眉毛浓淡相宜，一对炯炯有神的桃花眼随了秀妍的眸子，如含了一汪碧泉般清澈见底。他双手胖乎乎的，十指粗短在空中胡乱挥动着，似有着无穷的精力，让人瞧着心生怜爱。

容悦本欲去瞧瞧生产完的秀妍，却被嬷嬷拦下劝道：“荣贵人产后虚弱累极了，如今已是后半夜，还请娴妃娘娘回宫歇着，待明日荣贵人气色好些再去探望吧。”

康熙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荣贵人马佳秀妍于承乾宫内平安诞育一皇子。

翌日皇上大喜，遍赏承乾宫上下。

因着秀妍早先子嗣皆殇，皇上便亲赐了皇子‘长生’一名，对这孩子的期许与祝愿，不言而喻全数体现在这名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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