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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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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阳光很好。

崔晗坐在廊下，大雪缓缓的落下来，像鹅毛，却还是天晴，阳光顺着廊角落下在帝姬身前的方寸天地。她身上披着一件很厚的素披风，腿上还搭着一条棕羊毛毯子。寒浔就坐在她不远处的地方，玩羊骨朵。

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子的，从前是一个小小的样子，后面就会生的一天比一天瘦削高挑，像一棵松，一只竹或者是一汪泉。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孩子生下来便像任人揉捏的泥巴，是经由双亲塑性才会出不同的模样的。

比如寒浔，崔晗有大半年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了。

此时余光能看见原本胖嘟嘟如年画上和合二仙般的娃娃已经瘦了许多，他穿上夜秦人的服饰，于是变得像自己的父亲，那位人人噤声的夜秦大君一般，有刀削斧啄的骨，与白皙异域的皮相。

崔晗有时候有些令人惊心的想法，许多荒诞的念头转念而过，比如这个孩子，是否是真的属于自己呢？

他明明是从自己的肚子里面脱胎出来的，却好似不属于自己一般。

就像之前的阿裹，他也是从自己的肚子里孕出来的，但是还没有生出来，便已经死了。她为了寻一个阿裹的替身，或者是说为了报答谢康的恩情，然后有了便有了谢眠。

她为这个孩子殚精竭力，后来呢？

崔晗的手指头下意识攥起，坐在她跟前的寒江流看见了，上前去耐心的将崔晗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放进去。这是她身上受伤之后的应激反应，寒江流对于处理这件事上得心应手。

即便他与崔晗的手上都是细细密密长合的未张合的伤口。

崔晗垂下头，他也正好抬起头。寒江流很少看见崔晗是这样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即便是在那些要吃了鲜柔香的幻境里面，属于小王子的记忆里的帝姬，也是惯守着她那一些傲气的。

女人的发病中便被修短了一些，如今只用一条漂亮的发带束着，垂在耳边。寒江流还能清楚记得崔晗对一些事情的反应，崔晗从前是怕火的，但是她面上不显，顶多是手攥紧些，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但是现在，这座院子里连从前的梅花也扒了，生怕给帝姬看见一点艳色。从前她最喜欢的那些红绛衣袍，如今只会将女人带回那个噩梦去。噩梦里有漫天的血，与她死去的孩儿，永不瞑目的眼神。

寒江流今日才拷打了追查到的相关犯人，来之前还特意洗漱换了衣服，如今这样冰雪的天气，他发丝里面是没有了铁锈味，但是水汽上翻，将男人垂下的发丝与长睫冻的结了细细的结晶口子，有几缕黏在一起。

崔晗状似无意地抬起手，将他发丝上因为寒冷水汽上结的口子捻开了。

寒江流有些讶然的看了她一眼，只是这回应短暂，崔晗再一次将视线挪开。她不看寒江流，也不看在一旁玩耍的寒浔，只自顾自的看廊下的阳光，与空中起舞的飞雪。

一开始，崔晗是不肯碰任何人的。

她是被摩且拼尽了手段才救回来的，毕竟本身身子就弱，如今还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与伤，许多时候能保持正常人的思维也艰难异常，幸好她并不是全无求生意愿，所以一天天的也看着好了起来。

但是摩且也同阿榭与寒江流都说过了，崔晗如今这个样子，三五年不见好都是有可能的。即使她往后恢复些意愿，也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那毕竟是从小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就这样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且在自己面前死的，这件事情对崔晗来说，或许并不好过。

寒江流也做了这样的思想准备，崔晗一开始不说话也好，不愿意碰人，不愿意看见红色的东西都无所谓。他只要一个活着的崔晗。从前他为了一个活着的崔晗，可以把崔晗囚禁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如今崔晗在自己面前，这一点心愿，还是这样简单。

他只要她活着，其他的都好说。

但是崔晗并没有所有人想的那么脆弱，她垂下眸子，虽然不在看寒江流，却开口道：“找到他们了吗？”

寒江流反应几息才明白崔晗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方要开口，便看面前的女人这一次终于抬起首专注的看向他，轻声道：“我闻到一股血味，是他们的血吗？”

寒江流的确是特意清洗更衣了一番，但是崔晗还是闻到了。

男人有些惊愕，接下来这个时候便有点奇怪的念头，想看一眼崔晗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仔细打量这崔晗，发现后者心态平和，除却手指还是下意识的要蜷在一起掐住自己，甚至从面上是看不出来什么好与不好的。

甚至是可以说的上是平和。

他从前看过很多人，比如他的父亲，上一任忠诚的对待夜秦却害死桑月的大君，知道桑月死前是如何痛苦的时是不甘心的，他脸上充满对于桑月的怀念，但是他是恨寒江流的。

因为这个孩子推翻了他的王朝，还设计谋杀他。

至于剩下的许多人，很多人他脸都看不清楚，但是还是能记得他们那时候失去至亲的时候，是如何的。

寒江流隐隐觉得这时候有些什么不对。

崔晗已经再次将视线挪开，寒江流不想放弃这次与她交谈的机会，便答道：“是，我上回追查到一些消息，阿榭便将他们带回来了。”

这个男人比寒江流更恨那些人，似乎他是为了谢康才会来到崔晗身边，最后谢醒辰却死了，这让谁能接受？

寒江流一时也不免对这样在武力上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感到一丝悲怆。

崔晗继续道：“杀了他们了吗？”

她将头低下来，同寒江流保持平时，轻声道：“杀了他们了吗？”

寒江流答道：“我会的。”

听到这一句话，崔晗便失了兴趣，撇头看向一边，至于后面寒浔是如何上来扒住她的腿求母亲陪他玩耍，都是一概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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