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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很灰暗的记忆,在他十五岁的暮春,那天的海风带着一股类似于血的腥味。周麒只记得,自己是被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从人群中抱走的,当时,那群人正商量着把自己扔进海里。自己身上已经脏兮兮的,一落入他怀里便弄脏了他身上干净的外衣,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那是一股和船上的腥臭格格不入的味道。
船上都是渔民打扮的汉子,言语粗犷,他倒是温文尔雅,穿着一件棕褐色的大衣,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行为举止也不像是能和这群人混在一起的。只是现在这件外衣上沾了血渍和泥土。船上的人喊他陌少爷,周麒到岸上之后才知道,他是陌千凡,是G区龙门风头最盛的人。
陌千凡把他放在床上,从自己的箱子里找出几件干净的衣服。陌千凡比他大四岁,个子又高,周麒瘦巴巴的,比他足足矮了一头还多,穿着他的衣服空荡荡的。
陌千凡拿了水和食物给他,“船上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面包还是新鲜的。”周麒已经饿了许久,哪管新鲜不新鲜,当即狼吞虎咽起来。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千凡才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周麒。十五。”
“吸毒多久了?”
周麒浑身一颤,咬着唇不开口。“你也看到船上都是什么了。我从小就见惯了吸毒的人,实话实说。”陌千凡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舷窗外的海面,天已经快要亮了,海面上是灰蒙蒙的。
“一年,四个月,二十一天。”
“你父母呢,他们也吸毒?”
“嗯。上船的时候我和他们走散了。”
他这样一说,陌千凡倒也明白了。他父母是对毒鸳鸯,大抵是为了躲债带着他出逃,上船的时候走散了,他稀里糊涂的爬上了龙门的船。
“想找到他们吗?”
“不想。”周麒的话里带着几分怨怼,“找到他们干什么,给他们收尸吗?”
陌千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周麒知道陌千凡敢走私军火就知道他不是简单的人,走到他脚边便跪下了,“哥哥,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可是……我控制不了……吸毒会死,不吸毒也会死……”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救你。”陌千凡看着眼前瘦弱的男孩子,“你觉得我们这种人,都是慈悲心肠吗?”
“我可以为你做事,只要你能救我,我的命就是你的。”
“你这条命,对我有什么用呢?”
周麒的目光淡下去,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打动陌千凡,如果这条命都不能打动他话……
“我自己都不能保证我能否善终,我也护不了你,你要想活着,你就得自己学会生存的本事。”那双眼睛里的澄澈与坚定,到底让他动摇了。“起来吧。我手底下不养吃白饭的人,别让我失望。”
下船后与船队分开,陌千凡带着他径直来到了一栋房子前。那是一座漂亮的欧式房子,周麒到那里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在那栋房子的地下室经历生不如死的半年。
“这就是周麒吗?”那是龙婧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此后很多年里,周麒都忘不了第一次见面时龙婧的笑,那就像是希望一样,从那天起他真的得到了新生。
戒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半年的昏昏沉沉里,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种噬咬一般的疼痛。就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他骨头缝里钻来钻去,骨头都要酥了一样。涕泗横流,恨不得以头撞墙,脑子里都是一片一片的光晕。一指粗的铁链把他禁锢在地下室,入目都是昏暗的。每次毒瘾发作,陌千凡都会把他拖到这里。没有快速抑制毒瘾的药物,每次毒瘾发作的他双目血红想要吃人的时候,都是陌千凡的鞭子让他镇静下来。
文赫的药物剂量小,周麒想起那段日子,只觉得最后压制住毒瘾都是那追着自己不放,撕裂皮肉的鞭子。
毒瘾不发作的时候,也是最肆意最开心的日子。宁羽会带着他在附近锻炼,沈流萤依着他的喜好准备他爱吃的菜,陌千凡和龙婧都很忙,毒瘾不发作的时候周麒很少见到陌千凡,偶尔在晚上,陌千凡会来考考他刚刚拾起的以前丢下很久的功课。龙婧在周末会带他出去,也因此认识了和自己同岁的龙啸,龙婧似乎比陌千凡更忙,每次带周麒出去,也只是帮他选些衣服鞋子,再往后周麒毒瘾减轻,龙啸便去的多了。周麒第一次见到龙轩是在龙门,那也是他第一次来到龙门,他记得那个在桌前整理文件的人看着他轻轻的笑了,然后告诉他以前可以和阿啸一样叫他哥哥。
半年多的时间,周麒已经几乎摆脱了毒瘾,陌千凡把他送到了宁羽哪儿,和龙啸一起接受训练。被毒瘾折磨许久,周麒的身体素质比龙啸差许多,小强度的训练都会让他吃不消。第一次被陌千凡拖着三千米拉练的时候,周麒一路被他打了好几次。
“让你停下了?”陌千凡第三次把周麒从地上拖起来,彻底的黑了脸。周麒先是急速的小口喘气,而后才大口大口的呼吸,“哥哥……我……我真的不行了……”
“跑,还是不跑,你选。”陌千凡明显带着火气,可是周麒真的跑不动了,小腿都不住地打颤。“哥……我……我不想跑了……”
“跪这儿。”陌千凡指了指一边的草地。草地上还覆着一层白霜,周麒颤颤巍巍的挪过去跪了。
“裤子脱了。”
“哥……”
“你没听见!”
周麒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他,在嗖嗖的冷风中双手撑了地面,细碎的石子咯的膝盖生疼。感觉到藤条在身后比了比,下意识的绷紧了双腿,藤条夹着破空声响突然抽打了下来,“嗖”的落在了肌肤上,火辣辣的疼痛登时涌上来。藤条毫不间歇,整整十下都打在同一条伤痕上,条条叠着,那道伤痕很快就发红变紫,紫色变黑,然后肿胀破裂,直打的皮肉翻卷。周麒已经疼的发颤,瑟缩着求他,“哥,哥,我错了,我不敢了。”陌千凡踢踢他的腿,喝令道:“起来,继续跑。”
挨了这顿打,周麒再不敢停下,强忍着身后的疼痛,两片肺叶要炸开一样,跌跌撞撞的跑完剩下的一千米。
开了这个头,果真后面的训练就好多了,不过两年左右的光景,周麒不仅已经完全恢复,并且长高了不少。他跟着陌千凡做事的时候十八岁,那个时候陌千凡已经是东堂的堂主了。
跟着陌千凡远没有跟着宁羽这个闲人轻松,忙的时候,周麒几乎是脚不沾地,好几次带着伤也得爬起来去做事。想来,跟着陌千凡已经两年多了,如今,他也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份子了。周麒心里是感激陌千凡的,如果不是陌千凡,他也许会被扔进海里喂鱼,或者,死于毒瘾,死的像滩烂泥。
真正改变了自己命运的,恰恰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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