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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韶景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千钧重担。
透骨香的寒毒,如同潜伏在血液里的毒蛇,被这接踵而至的坏消息惊扰,再次蠢蠢欲动。
肩胛处那抹幽蓝,仿佛汲取了绝望的养分,又悄然加深了一丝,带着彻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他的生机。他握着温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查…”那命令艰难地从他齿缝间挤出,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天青石…去向…鬼手刘三…死前接触过谁…所有线索…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挖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是!”石磊的回答斩钉截铁,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一闪便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五皇子傅知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那是近乎惨白的惊怒。“祭坛那边…”他看向傅韶景,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惶急和对这位摄政皇叔的深深依赖。
傅韶景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闪烁着濒死般的狠厉光芒。
他转向傅知时,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人心上:“殿下,立刻以本王令谕,加派禁军精锐,将祭坛里三层外三层围成铁桶!工部启用备用库房的‘海心石’顶上!对外…只说天青石路途耽搁,海心石乃先祖遗珍,更显诚敬!”
“海心石?”张甫和傅知时几乎是同时失声。张甫捻着胡须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
海心石,幽蓝如深海,确是奇珍,可医书典籍乃至历代祭典记载都写得明白——此石性属极阴至寒!祭天所求,乃是上达天庭、汇聚阳和之气,以祈国泰民安。海心石的阴寒与祭典所需的天时阳和之气,根本就是水火不容!宗庙陪祭尚可勉强一用,用作主祭坛核心基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傅知时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凝重。他深知此刻他的决定就是最后的依仗。“我明白了!”他转向殿外,声音拔高,努力带上属于皇子的威仪:“萧统领!传信王殿下令谕,即刻按令行事!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殿外传来萧定权沉稳洪亮的应诺,随即是甲胄铿锵碰撞和急促离去的脚步声。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傅韶景、温瑶、张甫和五皇子四人。方才那番疾言厉色的命令,仿佛抽空了傅韶景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沉重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握着温瑶的手松开了几分力道,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从坐榻上滑落。
张甫连忙上前,银针再次如雨点般落下,辅以温热的汤药,试图稳住他体内翻腾的寒毒。傅知时也紧张地凑上前,拳头紧握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温瑶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如刀绞。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这帝国的风雨,祭天大典的安危,乃至他自己的性命,都系于一线。
她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平他紧蹙的眉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王爷,歇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傅韶景没有回应,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昏沉。
然而,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甚至更短,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再次睁开!眼神锐利如初,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迷惑敌人的假象,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真相。
“温瑶,”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那半块令牌…还有沈皇后的笔迹…玄底金蟒…他们模仿得如此之像,必定有真迹参照…宫中…有内鬼,而且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沈皇后的遗物或笔迹…甚至…可能就是当年经手遗书的人!”
温瑶心头一凛,如同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不错!能如此精准模仿沈皇后的字,并且知晓那封绝笔信内容用于构陷的,必然是能接触到核心秘密的人!这内鬼,就潜伏在皇宫深处,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王爷怀疑谁?”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华丽的陈设。
傅韶景的目光缓缓扫过寝殿的雕梁画栋,最终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上,眼神幽深难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当年…沈皇后宫中旧人,几乎被清洗殆尽…能留下的,要么是隐藏极深,要么…就是被某些人刻意保下的‘活证’。”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凌,“去查…尚宫局…前任司籍女官,秦若素。”
秦若素?温瑶在脑海中迅速搜寻。这个名字带着尘封的气息。
似乎有些印象,是个极其低调、几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女官。
据说精通文书典籍,沈皇后在时,曾掌管过一段时间的凤印文书,是能接触到皇后亲笔和宫闱秘档的核心人物。后来沈皇后出事,她便被悄无声息地调去了管理宫中陈年旧档的闲职——冷宫边缘的‘籍库司’,终日与那些发霉的故纸堆为伍,几乎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还活着?”温瑶有些难以置信,那样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竟能在当年那场腥风血雨中活下来?
“活着,”傅韶景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温度,“在冷宫边缘的‘籍库司’,管着那些发霉的故纸堆。”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如同猎人布下陷阱,“这条线,或许…能钓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让石磊派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人去…暗中盯着。记住,是‘盯着’,不是惊动。本王要知道,都有谁,会忍不住去碰这根线。”
温瑶郑重点头,将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是,王爷。”
时间在昭阳殿内紧张压抑的气氛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沉重得令人窒息。殿外,皇宫各处早已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为明日那场象征着帝国最高荣光的盛典做着最后的准备。肃穆庄重的礼乐声隐隐传来,如同背景的低吟,却丝毫驱不散殿内凝重的阴霾。
五皇子那边不断有内侍匆匆来报:海心石已由禁军重兵押送,在夜色掩护下紧急运往祭坛;工部所有大匠被连夜召集,在火把通明中挥汗如雨,赶工替换基石。每一个消息都代表着进展,却也敲打着紧绷的神经——时间太紧了!
石磊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在殿外阴影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更坏的消息:天青石如同泥牛入海,所有追查的线索都诡异地中断;鬼手刘三的死因更加扑朔迷离,颈后那个细小的针孔,所用毒物竟连张甫都一时无法辨别,其诡异程度令人心头发寒;秦若素那边,暂时也未见任何异常动静,那籍库司仿佛一潭死水,沉寂得可怕。
唯一勉强维持的,是傅韶景的伤势。在温瑶那似乎蕴含着奇特药性的鲜血和张甫竭尽全力的汤药针灸共同压制下,那恐怖的透骨香之毒暂时被束缚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上。
然而,那抹幽蓝始终盘踞在肩胛的伤口处,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毒性的发作间隔都在无情地缩短,带来的痛苦也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
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温瑶手腕上的伤口刚刚勉强愈合,便又在紧急关头被重新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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