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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桃夭灼枯掌（第1页）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刺破暗沉夜幕，悄然漫过窗棂。李念安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眸。若在往日，此刻他定已扬声唤来小厮，心头盘算的俱是何处寻欢作乐。然这几日迭生变故，竟令他忽觉从前耽溺的那些嬉游，如今嚼来如同蜡味，索然至极。无论是呼朋引伴、架鹰逐犬，抑或是街衢之上作弄黎庶以博一笑，便是那曾令他兴致盎然的投壶蹴鞠之戏，此刻亦如被抽去了筋骨，半分也勾不起他的兴致。唯有一物，沉沉盘踞心头，挥之不去——便是昨日那卷《机巧图说》。昨日仅命小厮们拼凑出个囫囵模样，那机关造物的精妙全貌，他尚未得窥究竟。若非母亲柳清雅厉声拦阻，他怕是早已埋首其间，不眠不休也要亲手将其榫卯相合，亲眼得见其运转如飞的神采。然则，一念方及“母亲”二字，心头那点热切便如遭冰水浇熄，一股寒意夹杂着那尊石像的森然阴影，不期然笼上心头。仿佛自那诡谲石像出现，他那曾经仪态万方、持重雍容的母亲，便倏然换了心性。往昔的娴雅从容，如指间流沙，尽数倾泻无踪，徒留眼前这形容——行止乖张失度，眉眼间戾气浮动，动辄便是叱咤雷霆之声。一股难以言喻的畏怯，此刻竟如藤蔓般，自李念安心底悄然滋生、缠绕，对象赫然便是柳清雅。何其荒谬？分明旬日之前，这世间他最是眷恋难舍、全心依凭的港湾，仍是这位生他养他的至亲娘亲。不过弹指，竟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虽说那石像是自己亲手奉与母亲的，然若能溯回往昔，李念安定然选择绝不将其献出，纵使父亲未来褫夺自己侯府承继人之位，亦在所不惜。彼时初闻父亲欲废己之位，他确是惶惶难安，如履薄冰，唯恐被至亲弃如敝履。故母亲言道借石像之力可开己灵智，他虽恐惧，却也未曾出言相阻。然经昨日种种，李念安忽觉由那李毓承袭侯位，倒也未尝不可。自然，令他心念陡转，昨日之事仅为其一。究其根本，十之八九，实因目睹母亲柳清雅性情剧变之态，更兼亲见那石像吞噬生魂之怖景。此二幕，如烙铁般深深镌入其脑海，挥之不去，令他对那所谓“开启灵智”之事，生出彻骨之抵触与惧意。身为侯府嫡孙，托母亲之故，李念安幼年时曾有幸入宫，充作皇孙伴读。惜乎伴读未及数载，皇孙便骤然厌弃于他，奏请圣上更易其人。此后，李念安虽不能常居宫禁，然因柳妃乃母亲嫡亲胞姐之故，偶亦随母入宫觐见。他自幼便习得察言观色之能，虽见母亲极力逢迎巴结柳妃，然柳妃待母亲，眉宇间总似隔着一层疏淡。柳妃虽不喜母亲，面上却不露分毫，反似对他这外甥略存几分青眼。只叹后来因母亲之故，他言语间不慎冲撞了柳妃，自此，柳妃便再未召见过母亲。纵母亲数度递帖求见，亦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犹记当年柳妃待他最是亲厚之时，曾密授一护身符与他。据柳妃言，此乃十六公主拜入仙门后，特遣人送至凡尘之物，其威能远胜俗世寻常符箓。此等宝物，本该经由母亲之手转赠于他。然不知何故，竟是柳妃亲手交予，并再三严诫：此物之秘，断不可令旁人知晓——而这“旁人”之中，赫然便包含了母亲。李念安虽不明其中深意，然鬼使神差，素来对母亲毫无隐瞒的他，竟将此桩秘事，深深埋藏心底，守口至今。这枚护身符，除却沐汤之时，李念安须臾不离其身，一直牢牢系于颈项之间。此刻，李念安灵台之内天人交战，反复思忖：是否该将石像之事禀明父亲？幼年记忆虽已模糊，然曾为皇孙伴读之故，他得以随侍在侧，见识过不少修士风采，更目睹过诸多法器、法宝之威能。这份眼界见识，远非寻常稚子可比。那尊石像，分明透着股诡谲妖氛，绝非正道修士所用法器气象。然下一瞬，母亲严厉的告诫之声，便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倘若告知父亲，父亲当真褫夺了母亲主母之尊，又当如何？自己能否承袭侯位，无关紧要。然则，他绝不能累及母亲，令其失却立足之地！李念安毕竟年仅十龄，能虑及此节，这份拳拳护母之心，已然远超同龄稚子。然则，未待他思虑出个周全之策，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李念安兀自沉浸于纷乱思绪之中，忽闻“吱呀”轻响——房门竟被推开，母亲柳清雅领着杨嬷嬷，悄然步入房中。昨日厉声斥责安儿之后，柳清雅心中便隐隐生出悔意，懊恼自己对亲子过于苛责。然转念一想，此亦不能尽归咎于己身，皆因那豺狼心性的李牧之！若非他昨日忽至，口出妄言，竟欲将那李毓记于自己名下承嗣，自己何至于此？后闻安儿不思进取，仍旧耽于嬉游，她胸中积郁的怨怼，便如寻着了出口，尽数迁泄于安儿身上。细思之下，安儿从前，不也常是如此顽乐？思及此，柳清雅今日天光未透便起身，亲至庖厨，素手调羹，为李念安熬煮了一碗鸡丝粥。犹记昔年在上京之时，安儿最是贪恋她亲手烹制的这碗鸡丝羹汤。今日以此奉上，权作一番赔礼心意。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鸡丝粥步入房中，李念安心头的阴霾，总算稍稍驱散了几分。然则，目光触及碗中细缕分明的鸡丝，那尊石像的狰狞之影，便又不期然浮现眼前——彼时供奉石像，所用正是这等活鸡宰杀之物。当日只觉寻常，未感半分血腥。然自昨日目睹那乞丐惨状残骸，此刻口中咀嚼的鸡丝，竟似陡然带上了浓重的铁锈腥气，梗在喉间，令他久久难以下咽。可抬眸撞见母亲那殷殷切切、满含关切的目光，李念安只得强压下翻涌上喉的阵阵呕意，屏息凝神，将那口鸡丝艰难吞咽入腹。：（）春生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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